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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月15日【捉虫】

  12月15日。

  上午,10点13分。

  今天是她的生日。

  也是她给自己最昂贵的生日礼物。

  贝莉儿看着面前小木屋仓库里堆满的米面油柴,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可能是自己的祖国,或许也不是祖国,她还是爱自己的祖国的,就只是那个包括大学住了七八年的城市,有时候会让她感到真的无比厌烦。城市那么大,又那么拥挤,一万多平方公里的城市,可以住近千万人。气候也不是那么好,夏天热死,冬天冷死,也就空气质量还不错,可是房价也高的离谱,每天上班下班两点一线,感觉看见的不是清晨的雾就是晚上的星星。

  她觉得这个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水逆,从半年前开始,毫无痕迹又坚决地席卷她的人生。

  谈了几年的男朋友分手了,好像也没有什么大吵小吵,当初淡淡的也不知怎么的就在一起了,温吞了几年,临到婚龄无论如何继续不下去,于是又淡淡地友好分手。做了几年的工作突然也觉得烦了,贝莉儿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烦,可能是嫌钱太少,可能是嫌新变动的工作任务太重,可能是觉得闷在办公室里天天吸长毛的地毯里的灰尘有可能慢性鼻炎,而且头顶上的灯光实在太刺眼,害她每天都要戴帽子敲电脑,捂出一额头的油。

  反正她也辞职了。在发现自己到了某个瓶颈以后,她想着要不是世界爆炸就是我爆炸了——这样一脸平静地提出了辞职。收拾东西的时候她何等兴高采烈,然后三分钟后就遭到了父母的电话轰炸。

  ——他们早就知道贝莉儿最近的连连抱怨,包括生活和工作中的诸多不顺。从平淡艰苦的生活中走出来的两老对女儿的心情十分不能理解。有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哪有一帆风顺的工作和生活?谈了那么多年的男朋友说分就分,不能忍一忍?做了这么多年的工作多稳定,钱少就少点,爸妈养不起你?不能忍一忍?将来出去找工作有多难你想过吗?

  贝莉儿也没想过自己回家接受到的不是父母的疼爱而是日夜说教,好像自己这么大年纪突然失业失男就成了累赘、失败者、loser、人生败犬。她呆了一个月就借口“还要找工作”急匆匆地滚回了那个车水马龙的城市,动作如奔向曙光。这么呆了两个月,在父母打来第八个电话说“朋友介绍了一个男的你去见见”的时候她去某宝上搜了一圈旅游中介。

  然后贝莉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到了这里。

  她把积蓄和公积金都取了出来,一个月前她办下了签证,十天前她直接坐上飞机来了世界另一端的国家,断了网,不理任何人,每两天定时给爹妈发个照片证明自己一切安好。她就想着她得跑,一定得跑。再过一个半月就过年了,贝莉儿不想再面对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她申请了瑞士两个月的签证,虽然手里的钱会在这两个月内有一扫而光的危险,但是烧钱的快感是无与伦比的,贝莉儿一边觉得自己疯了一边想着来都来了地往外大把花钱。

  其实她又不会滑雪,也不会讲德语、法语、英语也是超烂,她对瑞士乡村里的食物也不那么适应。但是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游客她就会觉得心情很好。因为她一个人,她就第二天、第三天去滑了下雪,然后就开始每天坐在门口快乐地看着许多人高谈阔论地从她身边路过。第五天她开始想如果就这样待两个月那可有点无聊,第六天她看见老板贴出了一张山中小木屋的海报。

  旅店老板名叫卢卡,姓什么,太长了贝莉儿没记住。他是个非常热情的中年男人,有大的啤酒肚,乐呵呵的,看见贝莉儿的第一眼以为她是跟爸妈走丢的小女孩。毕竟华裔女孩看起来总是那么小,何况贝莉儿在自己的家乡里也是比较娇小的那一挂。老板一脸惊奇地要和她拼手掌合照,叫来老板娘利拉一起看大手贴小手,然后给她免了当天二成的房费。

  后来贝莉儿实在太闲了,国外租网费有点小贵,能省则省,这里信号也常常不太好。贝莉儿经常坐在壁炉边的沙发上,用iPad看下载的片子,卢卡和利拉很惊异来瑞士旅游的人为什么还在房间里宅,不过每个人有每个人度假的方式。

  贝莉儿偶尔会帮他们一些忙,比如客人太多的时候帮忙拎点杂物,或是利拉煮饭煮不过来的时候看个火。有些客人还会给贝莉儿小费,虽然少这倒是笔让人高兴的收入,有人来骚扰她的时候卢卡会帮忙赶走他们,贝莉儿就会把小费数出来分他一张,卢卡狡黠的笑笑收下来,请她去喝酒。贝莉儿通常是拒绝的,她喝酒上脸,看起来十分可怕。

  总之她和卢卡现在还是搭得上话的,因为要接待客人,所以卢卡英语不错,贝莉儿凑过去磕磕巴巴地和卢卡聊,借助了纸笔、手机、手势和眼神语言。贝莉儿大概搞懂了这是一个冬季度假点。去山里,体验一下从前的贵族情调,森林风情,大雪封山的美丽。

  “大雪封山是没有的。”卢卡用英语和手势告诉她:“今年气候很好,没有暴雪。上下是艰难了点,反正都是些疯子要进去感受艺术,风景很好。”

  贝莉儿就有点心动,再在卢卡手机里一看小木屋的照片,当即就询问价格。卢卡再三确认:“那对小女孩可不是什么好去处。”价格倒是贝莉儿能承受的,一住一个月,同样的时间比住在卢卡的旅馆里还便宜。

  “安全吗?”贝莉儿问。

  “没人,没野兽,有简单的滑雪道,绝对安全。”卢卡说:“但上下不便,生活有点儿苦。”他上下打量贝莉儿,一个来了瑞士还天天宅在房间里的小女孩,现在还想去山里继续宅?不过贝莉儿还是要去住,于是卢卡就给她介绍了房屋中介。然后来到瑞士的第十天上午,她终于拎着自己那简单的行李,和一个大蛋糕,和一瓶好酒,穿着厚厚的冲锋服上了山。蛋糕是利拉亲手烤的,和丈夫一样热情好客的老板娘送她出门并告诉她:“如果受不了回来你可以睡在我们的柴房里,每天帮我煮饭。”

  临近旅游旺季,他们的房间每天爆满,贝莉儿回来可能就没地方睡了,利拉说:“生日快乐,女孩!祝你有一个完美的假期!”贝莉儿登记的护照信息就能看见生日,她用力地拥抱她并说谢谢,脸都兴奋得红扑扑的。

  小木屋的确偏远,助力车上山还要坐缆车,坐了缆车再开一段滑雪摩托,下了摩托是一个小帐篷,里面堆着贝莉儿指定的许多物资。没错这是从中国超市里采购来的调料米油,带一堆足够吃一个月的肉菜蛋,还有山一样的高热量速冻食品和零食。中介帮她用小推车推了一车肉,带她走完最后的一段路。

  小木屋伫立在平地上,看上去已经能满足她最美好的想象。屋子外面看着古朴,里面却是十足现代装修。有一个电壁炉,有暖气,有仓库和简单完善的厨房设施,还有一张软绵绵的沙发和同样软绵绵的床。想烧柴也可以,仓库有柴,但只能在外面烧。中介教会她怎么给发电机加油,怎么维护小木屋和除雪,然后他给她一个卫星电话,比手画脚地告诉她如果要联系的话打这个。每五天中介会在约定的时间联系她一次,如果有事情也可以随时打,警察和护林员的联系方式也有快捷键。通话费很贵,不过在山里只有这个能联系。

  然后他带着她去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贝莉儿在电脑图片和售后评价里都认真地看过才选择的这间小木屋,所以对她来说这大概就是将语言变到眼前来的美丽。树林里已经开始下雪,薄薄的一层,中介跟她保证说过一天就会有很厚的积雪。但是不会妨碍出行,“绝对不妨碍。”他坚定地重申。

  他带她去看了蒙霜的草地,微冻的小溪,还有正在被雪覆盖的一些娱乐设施。草地边上的树有个小树屋,被醒目的橙色防水布包起来,里面放着小帐篷和求救狼烟和SOS钉板。中介说如果有兴趣可以带着小炉子在草地上野营,也可以在危急的时候用它求救。

  贝莉儿看见树林的那一边有什么动了动,中介说“那是鹿。”天哪贝莉儿还没见过鹿,她往另一边走的时候使劲看了又看。中介带贝莉儿走到树林的那一头,树林有一个缺口,缺口那边是悬崖,悬崖边上修了护栏,匆匆一瞥的风景很美。但这个微瘦的秃头男人还是坚决地要求贝莉儿:“不要随便到这边来,到也一定要带着电话。”然后他告诉她,从悬崖边上的这条路不可以走,那边是私人领域,过去会被告得很惨,赔很多很多钱。

  贝莉儿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私人领域”。她往悬崖边上的山峰看了看,才隐约看见更高处伫立着一栋非常美丽的别墅。那可以说是另一座山峰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条路,中介说是因为上一个主人是连着买了两个山头的,所以小木屋和别墅其实都是他的产业,只是最近因为一些事务才把这边的卖掉了。

  实际上走这条路是有点危险的,有护栏感觉也很容易掉下去。贝莉儿往下看能看见一条洁白巨大的盘山公路,在山间蜿蜒。路有一个弧度和这边很近,她点头告诉中介自己绝对不会过去的。

  中介把协议上最后一条打上了勾,证明这些他都给贝莉儿解释过了。贝莉儿在协议下签上名字,接过一串钥匙,现在这就是自己未来一个月的居所了。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看看这片树林,但还是很有礼貌地邀请中介留下来吃顿饭,中介用严肃的表情拒绝了她,告诉她自己要去山下享受温暖的火和黄油汤,还祝她生日快乐,度假愉快。贝莉儿笑着送他走了。

  滑雪摩托的引擎声远去,贝莉儿站在原地呼吸一口空气,觉得冷得非常痛快。与世隔绝的小木屋,她的一个月,生日和新的开始,永生难忘的假期。

  她对着那堆物资犹豫了一会儿,在拎东西回去和周围蹦跶中间最后还是选了拎东西,万一雪大起来感觉结冰了不好。反正有小车,推起来感觉不大费劲,不过走了两三回就开始觉得累了。她喘了口气,看着被自己堆了一半的仓库傻笑。

  她觉得自己好像听见引擎声,所以好奇地走出去看。雪越发大了,她戴上了防风镜。透过镜片看到的世界是灰黑的,灰黑后又感觉能看见广阔的一片雪白和山岩的灰,和树木的墨绿。她走到悬崖边上,小心翼翼地没有靠近护栏。那辆美丽的银色的车从公路的那头迅疾地开过来,带起一溜雪花。

  她第一反应是想着好像卢卡和她说过上山的时候绝对不能穿浅色的衣服和用浅色的物品,当然也包括车。贝莉儿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和车里的人打了个照面,她觉得自己只看见一个精致的下巴,被掩在方向盘后的红唇,被车顶挡住看不清晰的眼睛,还有垂在肩头的银白的发。

  那银白比漫天的雪还要耀眼。贝莉儿想着那个别墅的主人是个女孩吗?这么看着车子绕了一个弯,席卷着雪花,屁股冲着她扬长而去。

  贝莉儿欢快冲车子招了招手送别,她觉得现在可以对世界上所有人都很友好。她欢快地说:“也祝你度假愉快啦!”声音只有她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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